左手论文右手诗

──科技论文与散文异同散漫谈

dbu & daphne, 2008

http://bioinfo.ict.ac.cn/~dbu/Essay/LeftHandRightHand.pdf

  我一向以为科技论文写作和散文写作是截然不同的,直至我多读了几遍汪曾祺…… 

  科技论文和散文自然是有许多不同的,比如写作目的──散文可以写人、写 事、写景,甚至只写一点点气氛,正所谓“一景一人,一枝一叶,皆可入文”;然而科技论文的目的是“记录你的探索,传播你的发现”(周耀旗语),或明或暗地是在写逻辑:数学、算法论文中“公理→推理→定理”是写逻辑,生物类论文中“假设→推理/实验→结果”也是在写逻辑。文章讨论“公理”或者“假设”的合理性,更要阐述从“公理”到“定理”、从“假设”到“结果”这个逻辑链条的正确性。   

  “内容决定形式”, 所以科技论文和散文的形式也是很不同的:散文“形”散,所谓“为文无法”(李卓吾语),所谓“大略如行云流水,初无定质,但常行于所当行,止于所当止。文理自然,姿态横生”(苏轼《答谢师民书》);科技论文则更像八股:Motivation 是“起”,分析推理是“承”和“转”,Results/Conclusion 则是“合”──要写严谨的“逻辑”内容,外壳自然也要“形式化”才相宜。  

  句子的写法也值得一论。科技论文中“句子是从旧信息到新信息的过渡”(周耀旗语),也就是说,每一句都从旧的信息出发,比如以前一句的宾语做主语,以使得句子不突兀;同时都要引出一些新信息,这样句子才有价值、才不是赘语。散文自然无需这 样,恰恰相反,时常有意简单地重复以营造一种意境。一个有名的例子就是鲁迅的《秋夜》之开篇语: 

   在我的后园,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,一株是枣树,还有一株也是枣树。  

  这末两句着实重复得厉害!  

  还有就是留白。中国画讲究“计白当黑”,散文写作也是如此,“作者不能什么都知道,都写尽了。要留出余地,让读者去捉摸,去思索,去补充”(汪曾祺语)。科技论文却不能这样,“要么不说,要么就说清楚”(李明语),不能含含糊糊,不能让读者自己去捉摸。  

  可是若因此而结论说科技论文和散文截然不同的话,却也有失偏颇──我多读了几遍汪曾祺,逐渐有些明白。    

  散文也是很重视结构的,也就是常说的文“气”。且看汪曾祺的几段话:  

  语言的美不在一个一个的句子,而是句与句之间的联系。 

   中国人写字,除了笔法,还讲究“行气”。包世臣说王羲之的字,看起来大大小 小,单看一个字,也不见怎么好,放在一起,字的笔画之间,字与字之间,就如“老翁携带幼孙,顾盼有情,痛痒相关”。安排语言,也是这样。一个词,一个词; 一句,一句;痛痒相关,互相映带,才能姿势横生,气韵生动。    

  这几段话其实也正是周耀旗和Charles X. Ling谈及科技论文时所要说的:周耀旗说段与段要环环相扣,句与句要环环相扣,关键是“结构”而不是“语法”;Charles X. Ling 多次来所讲解论文写作,个人领略其要义是“ 把plaintext 当作hyper-text 来写”,强调连接词和连接句,把文章变成由句子勾连而成的“逻辑网”,把文章变成一个“信息流”,我们要做的是“不要妨碍信息的流淌”。  

  还有,散文也可多用段首句,并不有碍其生动。科技论文是多用段首句的:每段先以一句起笔,然后辅以若干支持句,或举例、或详解、或反驳。然而这可不是科技论文的专利,你看汪曾祺的《星斗其文,赤子其心》或《致朱德熙》,首句必顿,就会明白这一点。散文中大量采用这种笔法,鲜见于其他作家,这或许和汪曾祺多受欧洲文风影响有关──姑待有识者证之。 

   Scientific American中多载科技小品,以散文的笔调写科技新知,文笔生动,内容深刻,往往引人入胜。自然,能够写出这种境界,确是难能可贵的:一方面须得对问题本身有深刻的认识,方能用简练的话语说清楚复杂问题背后的实质;另一方面须得有些文字功底──非大家不能为也!  

  和李明教授合作过几篇文章,有时我们觉得繁难之处,他寥寥几笔就说得明白而流畅。“左手论文右手诗”,比作诗歌自然有些夸张,然而论及语言的简洁与优美,却是差相仿佛的。

    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